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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馀书屋

 

文章

中行无咎

1993528

下午,意外地接到张中行先生一封信,寄来一张横披,并有一信。横披是用皮纸写的,是他的旧作《南乡子》一词(收于《诗词读写丛话》后附录先生自作诗集《说梦草》,系1975年作)。附信中说近来腰有小恙,不能写大字云云。先生拳拳之意,令人感动。

附信件原文:

德水先生:月来腰有小恙,不敢写大字。昨晚抄歪词一首,且报    雅命,只可令识者齿冷耳。天转热,尚望随时珍摄。匆匆,即颂   教安!      张中行拜  93.5.27.

附:张中行词《南乡子》

投笔觅封侯,上谷争锋正未休。虎帐寒宵谁作伴,戈矛。万里胡尘蔽锦裘。  塞雁又惊秋,浊酒残阳黑水头。洛浦经年无信息,离愁。归梦因风到玉楼。  癸酉四月初六日灯下书旧作南乡子一首,目昏手颤不成字,   德水先生  哂政    张中行(印)

- 作者: 刘德水 2010年04月3日, 星期六 23:46  回复(0) |  引用(0) 加入博采

近作

残雪未消尚有寒,

西山漫步此心安。

鹊衔枯草乍飞去,

雪隐山巅不任看。

足底冰凉瑟瑟响,

心头火热声声叹。

村前最爱黄叶地,

览胜何须到碧峦?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9年02月21日, 星期六 02:02  回复(0) |  引用(0) 加入博采

偶遇“昭明书院”

浙江桐乡的乌镇,在我的心目中,一直是和茅盾的名字紧连在一起的,那是茅盾的故乡。这是我早就知道的。所以,这次到乌镇,心里就一直想着,一定要去拜访一下茅盾故居。看看这位二十世纪文学重量级人物的童年生活之地,就成了乌镇之行的重要目的了。

可是在下车的时候,看路边的游览图,却意外地发现一个更令我感兴趣的几个字——昭明书院。这与编辑《文选》的昭明太子有关吗?以我浅陋的知识,只知道这位昭明太子出生在兰陵南部(江苏常熟),我真不知道他与乌镇有些关系。于是向导游问,回答竟是肯定的。

“一定去看看!”我的心里一阵欢喜。这实在是意外的相逢。这种兴奋竟远胜于对茅盾故里的关注了。

天上飘着微微细雨,给江南的水乡戴上了一层烟雨迷蒙的色彩。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,我故意放慢脚步,与同行者拉下一段距离,为的是享受一下踽踽独行的感觉,在窄窄的小巷里,人不多,看着那斑驳的墙壁,黝黑的板门,我想象着几十年前的这里——一位学生装束的青年,也如我一样在这小巷里独行,黑色的学生上装,铜的纽扣,手里握着一本硬皮的西洋书,细雨中,前面是一只红红的油纸伞,伞下面是一位年轻的姑娘……不对,这是戴望舒的《雨巷》,是茅盾的《雨巷》,却无论如何不是我的雨巷。于是接着想——啊,思维竟是这样的苦涩,怎么也想像不出来了。

于是只好任由脚步随意地向前走。

终于,在心神不定地看完了一些说不出是什么的景点之后,透过烟雨中的依依柳枝,我望见了一条水巷对面的房间门额上挂的一块匾额——白地儿的匾额上写着四个黑色的大字:昭明书院。

赶紧加快脚步,绕过一架石桥,穿过一条小巷,昭明书院,出现在我的眼前了。看介绍,这里大学者沈约的故宅,萧统小的时候,随老师沈约读书,而沈约每届清明,都要回故里祭扫先墓,萧统不忍与老师久别,便随同老师,一起来到乌镇,在此读书学习。

书院坐北朝南,半回廊二层硬山式古建筑群。前方庭园中有四眼水池,四周古木参天,浓荫匝地。

不用想像了,这里已经有好事者制造了蜡像:在借书满架的书屋里,一张书几,两旁分别坐着一老一少,老者在耐心地讲着,少者认真地听着。千年以降,气氛还是那么融融泄泄。令人无限向往。

当然,六朝胜迹,千古风流,历经千百年风雨的洗涤,早已被雨打风吹去。这里经过最近的修缮,已经成为一座现代味儿十足的图书馆。只有正门入口处,明代万历年间的一座石牌坊,上面写着“六朝遗胜”几个大字,龙凤板上为刑科给事中,里人沈士茂题写的“梁昭明太子同沈尚书读书处”,斑驳漫漶中,向人们诉说着往日的辉煌。

我徘徊在座庭院里,仔细审视着这里的泥土、草木,凝望这池中的流水。古人不在矣,可是土地犹在,流水依然。它们曾见证过这里浓郁的人文之风,它们曾承载过古人的步履,聆听过古人的话语,印记着古人的足迹。虽是斜风细雨,虽是凉凉的青石板,我仍然能感受到古人的体温和气息。一部《文选》,皇皇六巨册,是我早就买了的,就在我客厅的书柜里珍藏着,如今它离我很近、很近了。那是萧统给我留下的。如今,我千里之外赶到这里,尽管是无意中遭逢,但在我,依然是为了向先人回报着我的一份感激。

是啊,一部《文选》,给中国文学、中国文化,增添了多少锦绣珠玑!滋养了多少文学巨子!想像不出,没有《文选》的中国文学将是多亩令人遗憾!“事出于沉思,义归乎翰藻”,这是当初萧统的选文尺度。正是他的这一标准,头一次把“文学”从经史子的实用文中剥离出来。唐宋以后,《选学》成为一门显学,“《文选》烂,秀才半”,足见《文选》在古人学习中的地位是多么重要!

热爱《古诗十九首》并深受其影响的张中行先生,当年在他的书桌旁谈起《文选》,曾对我说:“昭明太子的眼光太苛刻了,只选择十九首,绝不凑成整数。这真是宁缺毋滥啊!”

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一些作品已经进入中学教材,当明亮宽敞的教室里传出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”的诵读之声的时候,有谁知道,是因为这位昭明太子,我们才能享受这么美好的诗句呢!

现在,我们就站在萧统踩过的土地上,我们怎能不向他表达我们内心的感激之情?

“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。相去万余里,各在天一涯……”
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……”

余监抚余闲,居多暇日。历观文囿,泛览辞林,未尝不心游目想,移晷忘倦。……”

我满怀感激,默诵着自己熟悉的诗文,从花木扶疏的土地上掬起一抔泥土,精心地装在纸袋里。我想,可以装在一个扁形纸袋中,或者制成书签,夹在《文选》里。再读书时,感觉就会大异平时了吧。

依依不舍地告别这座千年古迹,又拜访了茅盾纪念馆,拜谒了茅盾墓地。实际上,对茅盾先生,我心里实在很矛盾。他是有大才之人,九岁时,就在母亲的启蒙下读完了《十三经》,据说能倒背如流。可惜错生了时代!文化不值钱,遑谈文化人?这也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文人的悲哀。我倒要为沈约和萧统之流感到庆幸了。真生活在当代,命且不保,还会有心思和精力编辑《文选》么?那将是中国文化的多大损失呀!

忽然发现我掉队了。导游在招呼我了。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8年03月30日, 星期日 13:50  回复(1) |  引用(0) 加入博采

《王启会摄影集后记》
通州古城,自古就是京畿门户,物华天宝,人灵地杰。数百年来,积累了丰厚的文化底蕴。如今,乘改革开放雄风,文化事业更是蒸蒸日上,欣欣向荣。而提到这二十年来通州区文化事业的发展壮大,我们就不能不提到一个人——王启会。
王启会,1949年生于通州,2005年病逝。还在弱冠之际,他戍边云南,即显出文艺天赋,于国防科委训字8365部队宣传队任扬琴演奏员。复员之后,加入通县文艺宣传队,挥舞着手中的琴杆,开始了他30年的通州文化生涯。八十年代初,他又开始学习摄影,经过系统进修,水平迅速提高,凭借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独特风格,其作品屡获大奖,成为通州乃至全市摄影界的佼佼者。
深厚的艺术修养,丰富的人生阅历,加之对文艺事业深深的挚爱,让历史选择了王启会,把他推到了通州文化事业的领头人位置。1986年,王启会出任通县文化馆副馆长,凭着敏锐的文化嗅觉和高瞻远瞩的开阔视野,他参与策划、组织、创作了《运河组歌》大型合唱,首开通州“运河文化”先河,标志着通州人开发、弘扬“运河文化”这一宏伟愿望真正进入实施阶段。
1991年,王启会出任通县博物馆馆长。在他的参与、组织下,通州区的文化事业日益蓬勃。1987年举办“中国运河杯”摄影大赛,1992年举办“高占祥(时任文化部副部长)个人书画展”,1993年举办“运河沿线五省七市美术、书法、摄影展”,1999年举办“通州区环境建设年大型摄影作品展”……十余年间,在他领导下,经过通州人顽强不息的不懈努力,“运河文化”业已成为通州区享誉全国的知名文化品牌。
2000年,王启会调任通州区文化馆馆长、党支部书记。其间,他的组织、管理才能日益显现出来。他不但继续组织各种群众文化活动,还发挥他数十年锱铢积累起来的丰富经验以及出色的组织、管理才能,使商品经济大潮中日益尴尬,显得慵懒、涣散的通州区文化馆在短期内焕发了新的生命力。调整机构、提高从业人员素质、明确工作方向、改造馆舍、组织各种活动、提升经济活力……在他不辞劬劳的奔走下,文化馆业绩斐然,知名度迅速提高。仅四年时间,通州区文化馆就被评为国家一级文化馆,引起了全区人的瞩目。
数十年来,王启会全身心地投入于文化事业。尤其对家乡的文化事业,他竭尽全力,义无反顾,倾注了大量的心血。然而天不假寿,正当一展鸿图之际,却不幸猝然离世。“对通州区的文化事业,他的去世,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损失!”这是上至区领导、下至了解他的普通职员的共同感受。
王启会对摄影钟情半生。他的作品,目光敏锐,情趣高雅。凭他的造诣,他早可以出版自己的摄影专集,但他把更多的心血洒在了通州文化事业这块沃土上,以至无暇顾及自己的个人声名。“能在退休后出一本集子,画一个句号,也就满足了。”这是他作为一位摄影家、更是一位通州区文化干部生前的遗言。
可是他没等到退休,也就没有看到自己影集的出版。
现在,我们只能用最好的纸张、最好的设计、印刷,把这本《XXXX》奉献于他的灵前。以此作为最沉痛的纪念,来缅怀这位摄影家,这位杰出的通州人,这位大运河的优秀子孙。
“王启会”——通州的历史,将永远铭记这个光辉的名字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5年9月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7年12月1日, 星期六 00:56  回复(1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常人·哲思·诗情——张中行先生其人其文

张中行先生交往有年,得先生精神、物质的恩惠多多,也写过几篇关于先生的文字,但都不过只言片语,且多叙交游之事,很少评断之语——以我的缚鸡之力,焉敢有舁泰山之想?先生逝世后,与张厚感、李世中二君共同起草先生讣文,也只是勉力为之,在先生大名前写了“著名语文教育家,学者、作家,人民教育出版社特约编审”几个词。这并非吝于语汇,而是因为,要把先生说清楚,确如孟子所说:“难言也。”—-先生的一生,远非这几个词所能概论。

先生首先是一位常人。小民百姓,平常得与胡同口遛弯、负暄话旧的老头儿没什么两样。走在大街上,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位声闻全国的大学者、大作家。他喜欢吃烤白薯,喝稀粥,兴到时偶尔来一杯小酒,也不过二锅头而已。世界杯期间,也和小青年一样,深夜起床看球……他的身份,终其一生,只是一介平民。然而,翻阅先生文集,便能发现,他的精神世界竟那么丰富!这一点,却又非同寻常了:哲理,情思,学问,诗文,古典,语文……从内容到形式,贯通中西,诸体兼擅。当年,他以耄耋之年出现在学界之际,难怪人们惊呼:“原来我们还有这么一位文化老人!”

先生是一位思想家,一位哲人。百岁人生,饱尝苦乐,阅历丰富,自称“六代(满清、北洋时期、国民政府、沦陷时期、抗战胜利、建国以后)之民”,这使他具有了超越常人的岁月财富。数十年间,先生孜孜矻矻,不断追索,妙悟人生真谛,成就了他熔铸古今的“顺生”(率性任情而生)哲学。同时,他又是一位学人。1935年红楼毕业,真正的“老北大”出身,广泛涉猎中外群籍,博闻强志,腹笥充盈。在治学上,他接受了老北大的“怀疑精神”,对各种复杂的社会人生问题,敢于独持己见,决不随波逐流。此外,他又继承了老北大“民主”“科学”的现代理性精神,对传统文化中的专制、迷信,不遗余力地给予无情的批判。在生命的后十几年里,他以高迈之年,不辞劬劳,苦口婆心地著书立说,倡导法治,力主以“文”化育生民的心内之思,以“法”规范其身外之行,使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加美好。在思想体系和文化人格上,能够传承“五四”道统的学人寥寥,先生无疑是其中一座重镇。

这样说,先生似乎就成了一位苦行僧式的书斋学究,或者是一位怒目金刚式的斗士。其实不然,他还是一位诗人。诗人之称,有表、里两层含义。表,指能作诗之人。这一点,先生自当不让,有旧体诗词集《说梦草》为证;深层含义,是重情。多年接触所感,是他有丰富、深挚的情感世界。凡人生美好的东西,哪怕是些微小事,甚或片瓦残砖,他都怀有发自内心的挚爱。他的散文,追怀往事,悼古伤今,系情故事,关心民瘼,成为主要题材。字里行间充满沧桑之慨,饱含人生哲理,令人荡气回肠,寻味不尽。那些大量的怀古忆旧之作,举凡人、事、情,都饱含对往昔美好的记忆,对当今丑恶的鞭挞。他自称“是当作史和诗来写的”。从这个角度读,庶可真正明了先生的用意所在。

清代学者魏禧为周亮工《赖古堂集》所作序言中有这样一段话:

士之能以诗文名天下、传后世者,有三资焉,曰记览之博也,曰见识之高也,曰历年之久也。记览博,则贯穿经史,驰骋诸子百家,书无所不读,言有本而出之不穷。见识高,则不依傍昔人成见,不汩没世俗之说,卓然能自成立。历年老,则积久而变化生,攻苦而神明出。

先生工于三者,倘再加上“重人情”一项,用以形容其人,庶几仿佛之。

再说先生之文。多年来,他执笔,固守“忠于写作”的原则。不写则已,写则以真面目对人。其文如行云流水,如话家常,举重若轻,含蓄蕴藉,平实自然,冲淡而不失韵味,灵动而兼有厚重,具有独特的语言风格。在当今文坛,可谓独树一帜。

如今,先生已去周岁矣。“临川悲逝水,抚卷忆慈颜”。先生的音容不再,无处亲临謦欬,惟以阅读先生的文章,来重温往昔的春风岁月了。每及此时,不禁怃然。

在先生的影响下,这些年来,我每于教务馀暇,率尔操觚。但我深知自己人、力之微,从没给人写过序,更没想过给先生的文集写序——小子何能,竟敢乃尔!这篇小文,不过应编者之邀,把我读其文、近其人的一点浅近心得,与大家共享或予大家供评而已。焉敢序为?

           200721日凌晨于三馀书屋北窗之下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7年08月19日, 星期日 01:42  回复(1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题张中行公签名本《老油灯》赠张守义先生

题张中行公签名本《老油灯》赠张守义先生

昔日得此本,
行公为题签。
寥寥只数字,
饱含意拳拳。
临川悲逝水,
抚卷忆慈颜。
今以归其所,
共享好书缘。
      此张中行公辛巳初冬题签本,只言片语,亦足见老人之重于友情者。三馀书屋珍藏数载,值老人仙逝周岁之际,谨以奉张守义先生,俾令得其所哉。   刘德水谨识  2007年1月25日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7年01月30日, 星期二 10:45  回复(2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丙戌腊月有感

鸿雁传音讯,
初闻岂信真?
览镜悲白发,
抚心自凝神。
矢志豪情在,
传薪更精神。
乾坤此日改,
人生又一春。

      人告以工作调整,有所感怀,赋此。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7年01月30日, 星期二 10:43  回复(2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张中行:痴人说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张中行:痴人说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写在《诗词读写丛话》再版之际
      按八股文法,先破题。取逆势,先说“说梦”,这是张先生的书斋名;再说“痴人”,字面义为痴情之人,盖即张宗子所谓“有至性者”。坐实说,当然指张先生。老人亲口对我说过:以“说梦”名斋,即取自“痴人说梦”一语。先生1999年出版自作诗词集,收数百首,即名为《说梦草》。由此可见,先生的诗论,与“梦”的干系可谓大矣。
      且夫梦,是人生习见的一种现象。虽然哲人断言:“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。”然而即便说此话的庄子也难免梦为蝴蝶。然时至今日,科学家也并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,仍然是“荡荡乎民无能名焉。”恍兮惚兮,说不清,道不明。无已,只好析言之,分为生理的、心理的。前者如昨夜又梦见了过去的什么什么,心里不好受,哭了云云。对此,西人弗洛伊德有妙解,说,梦“是内心愿望的达成”。隔壁老太太说得更通俗,是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”。这里要说的是后者,心理的,所谓白日梦是也。作为人,除了《红楼梦》里的傻大姐之流,见春宫图以为人打架之外,均未免有情。且夫情,表现为心之所望,必要诉之于外在的行,如心仪某佳人,必要寤寐思服,辗转反侧,于是而钟鼓乐之,以致佳人点头,载笑载言,载欣载奔。然而,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,倘佳人心有所属,则这寤寐思服的梦,如果不能断灭,也就只好永远处于进行时了。
      何况,生而为人,不论流落街头,乞食吹萧,还是身在大内,锦衣玉食,大多心比天高,命(与所期)比纸薄。生涯一度,情障难断,就只好作白日梦,沉浸在恍兮惚兮、扑朔迷离的境界中,以求慰情聊胜于无。并且还要进一步,为这既时刻系于内心,又苦于无以排遣白日梦寻得一方出路,落于实处,于是乎,或沉湎歌酒,或寄诸丹青,或诉诸语言……诉诸语言,即名为“诗歌”者是也。陆放翁有句云:“放开痴腹无非梦,拈起幽怀总是诗。”可谓得之。于是而,诗歌的形貌,所谓“意境”者,也往往一变而为把捉不住、诉说不清,所谓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,迷离而且惝恍了。
      张中行论诗,庶几基于是。
      先生一生手不释卷,满腹经纶。文革后返乡之际,人事俱废,幽怀无达,诉之笔端,乃作说梦之语,达千馀首。以一身而兼学者、诗人,可谓深得诗、论之三昧。后应友人之邀,作《诗词读写丛话》,老婆心切,金针度人(先生尝戏言:“连银针也算不上。”),以王观堂《人间词话》之语评之,是“不隔”。至于各种纷繁复杂的技巧云云,也条分缕析,钩玄提要,解释俱备。不过,老人后来总说:“技巧这东西,不难,只四个字:多读多写。读多了,念熟了,不免跟着哼哼,哼哼一多,就差不多了。”
      十几年来,与老人交往繁密,近其人,闻其言,亲临謦欬,其所得,远胜于读书多矣。其《诗词读写丛话》初版于1992年,市肆绝迹已久。闻中华书局今又再版,真不胜欣喜。对热爱诗词者言,直可额手相庆。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7年01月3日, 星期三 11:11  回复(1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有关读书的闲话(16则)

买新书,如与摩登女郎入夜总会,虽然浪漫且令人艳羡,可那终究是年轻人的事,老朽不宜;淘旧书,如与老朋友不期而遇,随便聊上几句,却总是那么平常而亲切。

新书当旧书读,便无陌生感;旧书当新书读,便有新收获。

雪夜闭门读禁书,心里总须想着远方的一位可倾心的斋中挚友,否则快乐就少一半。

饥饿时宜读小说,醉饱后宜读辞赋;清夜读散文,雨后读诗;晨读《论语》,昏读“诸子”;白日守规矩,夜晚宜叛逆。

读书读到兴浓处,忽然意兴勃发,遽然释卷,提笔而书,一泻千行,手不停挥,而心无所羁,不知所云,亦不觉时光流逝,何等快意!

案头整洁,是规矩;斋中杂乱,是艺术。

书到用时方恨少,书到找时每恨多。

书斋,以方言读之,可成“书灾”。灾者,无外两端:一是因多而泛滥成灾;一是因读而惹祸成灾。古来爱书人之遭灾获罪,无非此两端而已。

读书如滚雪球。已读者如雪球之雪,未读者如地上之雪,所粘者为读书获益。奋力滚之,雪球小,则获益少;雪球愈大,则获益愈多。

读书,初时人找书,继则书找人。

十一

写作,其实是读书的副产品。不读书,写作即失去依附,必流于漂浮;写作而不读书,必绝尽源泉。

十二

欲知人假正经,则读正史;欲见人真面目,则读笔记。

十三

读读书的书,如观邻家美妇,相隔篱墙,中看而不能用,终不如自家丑妻。

十四

借别人的书,终不如有自己的书;然书一旦为己所有,便不如别人的书好看。此正古人所谓“妻不如妾”之高论也。

十五

少年宜读老人书,借以增其稳重;老人不妨读小人儿书,以此消其暮气。

十六

读书目的,或以增学,或以益智。即如《论语》,前者需自汉儒读起,宋明理学、乾嘉考据,皆须披览,今之大学教授往往如是;后者则直指本源,不斤斤计较于章句之间,于明乎世道人生有所获益即可。陶渊明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,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庶几似之。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6年11月17日, 星期五 13:47  回复(1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

短文的魅力

      小时候学作文,最愁没的可写。几百字的文章,写来竟如挤牙膏。字数一逾千,就谢天谢地,可以长舒一口气了。如今年岁一大,却反过来,文章恨不能短,唯恐其长。提笔,一过两页稿纸,心底便觉惶惶不安。说也奇怪,昔日求不得,如今却自来。手中的笔常常偏不听命,似乎小时候憋的那些话如今都要借机跑出来,有时甚至竟如脱缰野马,想收也收不住。所以,想到郑板桥论文名句“删繁就简三秋树”,一是感到惭愧,二是觉得难乎其难也。
      不过,真要说到短文的好处,也实在是卑之无甚高论。读着轻松,不费力,恐怕是最突出的一点。这样说未免被文论家取笑。可是文以达意,不过“达而已矣”,绝对应以简明为上。语言简洁、明快,加上思维的直截、利索,一目了然,决不用费心琢磨文义,读来何其舒服!
当然,我们头脑里固有的观念,也会造成文章的长短不一。一心以长文为优,再惦记着按字数计费的稿酬,笔下自然不会有所节制。这一点还是古人人心古,《论语》中的一句话,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,今人不定要写出多少字的长篇大论呢?
      或以为,文章短而明则无味。其实不然。文章的味道深永,耐人寻味,与文意的朦胧、表达的繁冗是两回事。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!”语意何其明白晓畅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,然而内涵又多么深邃,把人对生命流逝的无奈这样一种人生的大感喟表达得淋漓尽致,读来令人回肠荡气。相反,云山雾罩,读罢不明所以,甚至博士买驴,书卷三纸,未见驴字,还有什么味道可言呢!
      近读湖南钟叔河先生《念楼学短》,益觉短文之可贵。钟先生老婆心切,把原为课孙的二百篇百字以内的短文集为一帙,略加笺释,奉献于读者面前。短文,简洁风趣的译笔,加上其后的随感,如三豪灵笔,画龙点睛般地把读者引领到更为深广阔大的思维空间里,启人睿智,发人深思。短,加上“思想、气质和趣味”——钟先生将自己独得的短中三昧集为一道大餐,让我们大大地领略了短文的魅力。正如论者评价此书所说:“习惯了洋洋洒洒码字,将汉语言文字弄得肮脏不堪,对文字垃圾已经麻木了神经的我们,捧读此书,惟有汗颜。”
      忽然想起林语堂的一句绅士语:说话应如女人的裙子,愈短愈妙。这也是讲短的妙处,可惜我学不来,即便这篇也已长过膝盖。还是赶紧搁笔,打住为是。

     (《念楼学短》钟叔河  著,湖南美术出版社 2002年8月出版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3年8月3日

- 作者: 刘德水 2006年11月17日, 星期五 13:19  回复(1) |  引用(1) 加入博采